遇见神(九):I just smoke ,no life .

一.

「Tony有一半意大利血统,不吃猪肉。」Cherry跟我说。

意大利血统跟不吃猪肉有什么关系?我心想,意大利人不是很喜欢吃香肠和培根嘛。

我做了牛肉西兰花和鸡肉土豆,坐等Tony到来。

Tony进门夹带着意大利人的热情,「你们这个锅太小了,下次我把我那口大锅带来。」他笑呵呵的说。

马上开餐,边吃边聊。这是事先约定好的,Tony主动提出要讲述他的powerful testimony,而我的回报是一顿中餐。

「Tony,听说你以前是个Cultural Catholic。」我说。

「对,我们家都是天主教徒。」Tony说。Tony的父亲来自墨西哥,90%的墨西哥人信天主教。Tony的母亲来自意大利,90%的意大利人信天主教。Tony从小在天主教堂领了「婴儿洗」,每到圣诞节、复活节、玛利亚节等各种节,必到教堂打卡。他也养成习惯,睡前跟哥哥姐姐围在一起祷告。「我从小就信耶稣,但是你知道天主教跟基督教还是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,我们会向圣母玛利亚祈求代祷,除了读《圣经》,还读《玫瑰经》……」

15岁,Tony开始喝酒,吸食大麻和可卡因;到2021年戒断前,整整持续了37年。

「这些年里你没有向耶稣祷告求他帮助吗?」我问。

「祷告啊,祷告完好一点,停个一周、两周,最长停过一年,然后又开始吸,控制不了的。」Tony说,「我的整个生活就像一个陀螺,怎么转都转不出这个怪圈。说实话,我很喜欢smoke的感觉。」

「那是一种什么感觉,能形容一下吗?」我好奇的问。

「嗯,这么跟你说吧……」Tony略做思考,「比如我们现在一起吃饭聊天,你看我很正常,对不对?但是我里面的感觉是非常high的,我吃到嘴里的饭,听到的声音,包括看到桌上这束百合花的感觉,跟你是不一样的,跟我不吸的时候是不一样的。Smoke会让所有这些感觉,包括听觉、视觉、嗅觉、触觉、味觉等都变得敏锐起来,整个人会非常high,非常享受……我跟不吸的人生活在不同的世界……」

Tony的描述证实了为什么很多搞创作的人,比如演员、歌手、画家、艺术家等,会通过吸毒来寻求灵感。在日常意识状态下,人的感官受制于头脑的控制。打个比喻,人的感官如果是一匹马,头脑理性就是马的缰绳,骑手透过缰绳来驾驭马匹;一旦脱去缰绳,这匹马很可能就不受控制了,可以恣意在草地上撒欢儿、奔跑、跳跃……

「我属于功能型smoker。」Tony说。他的一切功能,比如吃喝拉撒睡、工作、学习、社交、恋爱等,都跟常人无异,一般人看不出来他是「瘾君子」。但是他的内在世界跟别人不一样,必须靠不断的smoke来保持那种很high的感觉。

「我离不开那种感觉,」Tony说,「我可以一边看电视一边吸,一边打游戏一边吸,一边看小说一边吸……这些年来,I just smoke, no life. 外面一切的蓝天白云、绿树红花、娱乐休闲、成家立业的生活好像都跟我没关系。我在外面停留个七八个小时,就得找个地方来一口。Smoke成为我生活的主要内容和乐趣,你晓得?」

二.

当然我无法真正晓得这种感觉,但是我理解他的描述。

Tony身材中等,长相斯文,眼神热烈,皮肤微红,周身散发着一股浪漫气息。他受过良好教育,在美国最大的一家银行任职,住在LA富人扎堆儿的Newport Beach。按我们中国人的眼光,除了至今单身没成家这一点,其他各方面都不错。我可以想象他会是一个很受女孩子欢迎的约会对象,他也确实女朋友不断。

「我曾经交往过一个女朋友,我认为她就是那个对的人,但是她不能接受我smoke,我又戒不掉,最后只好分手了。」Tony说。这些年因为他smoke分手的女朋友不止一任。

「你没有寻求治疗吗?有一些治疗师和疗法专门针对这类上瘾症。」我问。

「有。我找过心理治疗师,一周两次谈话,他们也帮到我一些,我也确实停了一段时间,最后又复吸了。」Tony说,「治疗师最后给到你的方案都是吃药,一堆药片吃下去,思维会变慢,肝肾会有损伤……我觉得这些药片是另一种drug,也会上瘾。」

在美国,药物滥用和上瘾问题已成为一种社会隐患,相关新闻报道不断。Tony在折腾了一年多的心理治疗外加服药后,还是失败了,他重新与smoke为伴,而且吸食的毒品升级换代。

「致幻蘑菇你听说过吗?」Tony说。

「听过。」我说。

致幻蘑菇和大麻一样,都是致幻植物。据说3000年前南美丛林中的玛雅文明遗迹还留有崇拜致幻蘑菇的石雕像。玛雅人认为这种植物能将人的灵魂引向「天堂」,是具有无边法力的圣物,称之为「神之肉」。服用下神之肉,除了人的身体感官feeling会被放大,还有可能进入幻境,体验到灵界的种种事物。这是为什么玛雅祭司会在宗教仪式中使用致幻蘑菇,一方面通灵,一方面也带人地狱天堂游一游,获得超越日常生活的新奇体验。

致幻植物中含有刺激和改变人神经系统的化学元素,在亚洲和非洲,许多异教的祭司、萨满、巫师等,也会使用致幻植物给人看病、通灵、预测等。1970年代,继承了荣格思想的超个人心理学家(Transpersonal Psychology)格罗夫(Stanislav Grof),就是在服用致幻蘑菇后打开了进入灵界的大门,从而对人的心理疾病有了更深的、从灵界来的洞见。但他不是基督徒,连结的多半是善恶难辨的「黑暗灵界」。

「Tony,致幻蘑菇会让人有灵界体验,你有过吗?」我很严肃的问他。

「有。」Tony点点头。有一次,他smoke过后进入超意识状态,整个人的身体好像不存在了,像一只八爪蜘蛛一样爬上了屋子的天花板。这时候,他突然感到窗户外有一个巨大的不明生物,进到房间里,开始控制他的身体。「我的身体一动不能动,我的灵魂还趴在天花板上,目睹这个生物可以随意控制我的身体,当时惊吓到了极点。」

「这个生物长什么样子?」我问。

「看不见,但是你会感觉到牠就在那里,牠是一个可以随意操控人并且让人感到恐怖的存在。」Tony说。

三.

那次灵魂出窍带来的恐怖体验,Tony至今记忆犹新,他不敢再随便尝试毒品,但大麻和可卡因依然吸得很high。

「我也喝酒。」Tony说,「喝酒比较麻烦,喝多了会不省人事。但是smoke不会,随时随地不管干什么,我都可以来上一口。」

「上瘾症背后一般都有心理创伤,」我说,「你的创伤是什么?为什么15岁会开始接触这些?」

显然,这个话题Tony跟心理治疗师讨论过。他说了两点,第一,他小时候目睹父亲对母亲和孩子有一些暴力行为,父亲患有双相情感障碍(Bipolar disorder),多次进出医院。第二,他小时候生过一次肾病,必须住院,那时候他只有五六岁,一个小小人,离开父母,没有医护的陪伴,独自一人在病房里熬过漫漫长夜,感觉很痛苦。

「你一定是个很敏感的孩子。」我说。

「是,我承认自己很敏感。」Tony说。

其实,人会对某种行为上瘾,不管是烟瘾、酒瘾、毒瘾、游戏瘾、赌博瘾、工作瘾、两性关系瘾等,背后大多是一些心理或情绪上的痛苦和创伤无法面对和舒缓,有些创伤甚至是我们头脑不知道的,埋藏在潜意识里。Tony想起来母亲怀他的时候曾经想要堕胎,因为他上面已经有四个孩子了;但外婆劝说母亲,「生下来吧,说不定你以后指着这个孩子照顾呢。」

「结果真说中了。」Tony说,「我跟我妈的关系最亲密,真的是我照顾她到生命的最后一刻。」。

四年前,母亲的去世对他打击很大。紧接着,他又失业,离开工作近三十年的公司。再然后,父亲也去世了。Covid-19期间,他一个人灰心丧气的搬回老屋子,无事可做。

「我有一年多睡不着觉。」Tony说,每天晚上在床上辗转反侧,就是睡不着。有时半夜他会起来吸一根大麻烟,然后睡上一会,但很快就醒,「平均每天也就睡两三个小时,整个人快疯了。」

他去了几趟天主教堂。「里面人人都戴口罩,人跟人坐得好远,保持『安全』距离,我觉得整个世界都疯狂了。」Tony说。他是既不打疫苗也不戴口罩的死硬派。

无处可去。他每天沿着家附近的街道散步。有一个星期天早上,又是一夜未眠,他7点就出了门,一路散步来到海边,看到海滩上有一群人在摆沙滩椅,往沙子里插Church on the Beach的大牌子,他好奇的走过去,想看看这些人在干嘛。

「他们告诉我这是一间基督教会。」Tony说。他这辈子几乎没进去过基督教会,「天主教堂里那些一会跪下一会起来的仪式,已经够无聊的。」他说。但是这间基督教会竟然「以天为被,以地为席」,在沙滩上聚会,很新奇。

四.

洛杉矶在沙滩上聚会的教会可能只此一家,别无分店。

这家教会开在Redondo Beach的一处海滩上,是附近教堂的植堂项目。疫情期间,传统教会关门,这处露天教会大大兴旺,有时聚会人数会超过一百。除了缺少一张顶棚,教会元素一应俱全。有人欢迎、招待、领位,有祷告团队,有敬拜团队,还准备了小茶点供人享用。海浪声中,牧师讲道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得很远,旁边不时有跑步、遛狗、游玩的路人驻足停留。

Tony也停下来。过了一会,敬拜音乐响起,他突然毫无预兆的大哭起来。

「你知道我妈去世我都没怎么哭。」Tony说,「但那天我听到那个音乐,哭得止不住。一直哭一直哭,教会的人都围过来看我怎么回事,有人为我按手祷告……」

「不是音乐的原因。」我说。

「是,我知道不是音乐,是圣灵,圣灵打开了我的心。」Tony说。

二十多年前,当那个right girl离开之后,他向上帝发了一个愿,「我说,主啊,求你把我的心关闭,我再也不想为任何人伤心,我的心再承受不了任何伤痛。从那以后,我真的没再哭过。」可是那一刻,他感觉整个胸腔崩裂了,满心翻江倒海,整个人失控得大哭不止。

「我哭得停不下来,足足哭了快一个小时。」Tony回忆当时的情景,情绪越来越激动,脸颊泛红。我赶快把眼神移开,生怕他又哭出来,大家都尴尬。

他稍稍平复了一下,继续说:「我感到我这一生都被浪费了,除了smoke什么也没干。我的人生被smoke毁了,毫无办法,停不下来,我因为smoke错失了太多东西……如果当初没有染上这个瘾,今天我的人生会非常不一样……」

悔之晚矣,但是无能为力。这就是人被罪辖制的光景。如《罗马书》7章18-24节所说:「我也知道在我里头,就是我肉体之中,没有良善。因为立志为善由得我,只是行出来由不得我。故此,我所愿意的善,我反不作;我所不愿意的恶,我倒去作。若我去作所不愿意作的,就不是我作的,乃是住在我里头的罪作的。我觉得有个律,就是我愿意为善的时候,便有恶与我同在。因为按着我里面的意思,我是喜欢神的律,但我觉得肢体中另有个律和我心中的律交战,把我掳去叫我附从那肢体中犯罪的律。我真是苦啊!谁能救我脱离这取死的身体呢?」

等Tony哭完,牧师邀请他参加周五晚上的查经班。「我竟然答应了。」Tony说。原来周五晚上都是他最放松的时刻,工作完毕,周末在即,他一般哪儿也不去,舒舒服服、毫无压力的躲在家里吞云吐雾,飘飘欲仙。

「哭完回家,你继续smoke了吗?」我问。

「继续smoke。」Tony老实说。

但是圣灵的工作没有停止。大概一周后,有一天早上起来,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把家里所有的烟、所有的酒、所有smoke的玩意儿统统打包,一股脑儿扔进垃圾桶。

「我本来可以卖掉的,但最后还是决定全扔光。」Tony很坦白。我听他这么说差点笑出来。

「从那一刻开始,直到我们聊天这一刻,我都没有再smoke。我的生命、生活焕然一新,跟过去完全不一样了。」

五.

现在Tony会时不常去海钓。一个人坐在海边,一坐坐一天,安安静静的,在大自然中享受神的同在。

「我过去连玩都玩不成,玩什么时间一长,脑子里都想到要去吸一口。」他说。「毒瘾」有其生理机制,会改变人体的荷尔蒙,戒断很难。这就好像你没法让一个人不喝水,身体没有水会渴死,瘾君子没有毒品会难受死。而Tony竟然在一周之内完全戒断过去吸了37年的毒品,不能不说是一个小小的神迹。

「在神凡事都能,我真是体会到了。」Tony反思他从小信主,也读圣经,也去教堂,却照常被毒瘾辖制大半生,是因为没有跟神建立真正的关系。换句话说,他从未重生,因此罪就在他身上作王掌权,他缺乏从圣灵而来的能力来对付罪的地心引力。

「就是一个在罪里打转的陀螺。」Tony比着手势,一再划圈。

「还有什么变化?过去那种很high的感觉不留恋吗?」我说。

「有high的时候,就有down的时候,起起伏伏像过山车一样。现在的心情是水平直线,不会high,一直很平静,很稳定。」Tony说。

以前Newport Beach那群「毒友」再来到家里聚会,Tony会要求他们去车库smoke。「那股味道我以前很喜欢,现在一闻到就难受,想吐,再也受不了了。」

我想Tony这些描述都很真实,但是转变也不会这么容易,因为魔鬼怎么会甘心失败呢?魔鬼怎么能轻易会放过猎物呢?对于真正重生得救的人,魔鬼一定会千方百计的阻挠、干扰、诱惑。

「没错。」Tony说,「以前我也戒过,但每次都有人主动送『毒』上门,真是很奇怪。我过去最长时间戒断那次,是我们家一个邻居的孙子,很熟悉的人,主动拉我去吸,我没忍住,就去了。这次也一样,戒断之后,碰到一个美女邀请我吸,她真的很漂亮,但是我拒绝了。」

更严重的属灵争战发生在梦境里。连续好几个月,Tony都会做噩梦。「经常梦见被人追杀,到处逃跑,到处被追。我知道魔鬼一辈子都在通过毒品切段我和主耶稣的关系,因为他知道耶稣是我唯一的拯救,唯一的希望。」

「而且我也在梦里也smoke过。」Tony说,但是一觉醒来,羞耻感会涌上心头。有时他也困惑,为什么在意识层面已经痛恨smoke了,可是潜意识层面还想smoke。

人的改变并非一朝一夕。在神的灵里重生之后,还需要运用自由意志去主动跟罪争战。这个过程并不容易,很多人都会跌倒。

「我觉得跟基督徒的团契连结很重要。我去参加查经班,经常会有弟兄姊妹为我祷告。有一次一位姊妹为我祷告了一个多小时,期间我都睡着了,醒来她还在祷告。」Tony说着,哈哈大笑起来。

不存在深山老林里独自修炼的基督信仰,落单的羊一定会成为野兽的猎物。魔鬼邪灵都是军团作战,基督徒一盘散沙怎么打仗?团契和教会的存在,都是为基督肢体的益处。一个人是胜不过的,因为对手根本不是人,而是天空属灵气的恶魔。现在每周五查经和主日敬拜,Tony必到。他也经常跟弟兄姊妹团契,一切分享,祷告,彼此支持。

「我现在感觉很温暖。」Tony说,「跟我几年前一个人在屋子里睡不着觉的情形比,简直天壤之别。」

Tony也开始对圣经感兴趣,每天读经,从头到尾系统的读。以前当天主教徒的时候也读经,但感觉完全不同,「现在对神的话很渴慕,里面有一股冲动想要搞明白神在说什么。以前是了解一些故事,心里并不真正明白神的意思。」

六.

我们光顾着说话,剩了一大桌子菜,Cherry都用饭盒给Tony打包好,明天加热就是一顿午饭。

「I love Chinese food.」他说,「我希望我的改变能对很多有类似经历的人有帮助。你知道在加州吸大麻是合法的。」

「是,你怎么看这个政策?」我问。

「有它合理的地方。但是魔鬼的工作无处不在,烟鬼、酒鬼背后真的有鬼,spirit。」他说。

我想作为一个资深瘾君子,Tony很有资格说这些话。

「Tony,你敢保证自己已经彻底戒断了吗?再不会走回头路?毕竟现在时间还不长,才两年多。」我的问题有些尖锐。

「Good question!」他说。「我现在不能绝对的说,我不会再失败。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停止聚会,不能停止读经,不能停止祷告,我要与神建立真实的、亲密的关系。打个比喻,神是一团强光,过去我虽然知道祂,但是没有跟祂建立真正的关系,我就仍然身处黑暗当中。现在祂重生了我,我进入到祂的光照范围之内,离祂越近,光越强,黑暗就越难影响我。我只要保持在祂的光里,就不用再担心那些黑暗了。我相信神已经改变了我的生命,我自己做不到什么,但是祂能做到。」

Tony引用了主耶稣在《约翰福音》15章5节的话:「我是葡萄树,你们是枝子;常在我里面的,我也常在他里面,这人就多结果子;因为离了我,你们就不能作什么。」

「Tony,你知道吗?我认识的一个人跟你有同样的问题,现在他也已经靠着福音的大能重生得救,戒断了smoke。」我说。

「哇,真的吗?」Tony眼睛一亮,「那他一定很了解这个过程是怎么样的,代我向他say Hi!」

「Okay.」我说。

Tony挥挥手,提着饭盒下楼。很快楼下传来车辆的声音,他和他的车都消失在黑暗里。我相信他心里的光明永不落幕,他已经认识了他的救主耶稣基督,余生都会寻光前行。

(作者:Nina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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